kamaboko
关于埃及的琐碎回忆

去年的倒数第二天,埃及之旅快迎来尾声。我和同伴们包下一辆小客车,行驶在沙漠间的高速公路上,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窗外的天空逐渐暗下来,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黄色的、广阔的沙漠。那段时间里,已经见过太多沙漠的景色。但我没有闭上眼睛,一路听着plenty1,看着窗外,感受着笼罩在我心头、摸不清形状的、尚未成熟而又柔软的忧愁。

成长在中国、领着瑞士给博士生的工资、在埃及旅行,三种生活的形态汇聚在那个时空中的我身上。埃及的许多街道都唤起了我关于十余年前老家的记忆。尘土飞扬、人车并行,建筑老旧,地上散落着垃圾。我的老家没有来自公元前的辉煌文明,可那段文明似乎也没能内化于当今的埃及百姓。古埃及对他们来说,似乎更像一种纯粹的文化符号,主要存在于各种于集市上被叫卖的旅游纪念品里。许多时候,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那些神的名字。

中国游客是纪念品商店的重要收入来源。为了在激烈的商战中取胜,许多店主都会几句简单的中文,把“我爱中国”挂在嘴边。中国人的身份,会获得更高还是更低的报价,这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谜。不停被问国籍,我和同伴们都觉得疲惫,最后几天干脆乱答,或者回答“我们的国籍是一个秘密”。神奇的是,好像真的只有说“来自中国”,他们才会大声赞美“中国No. 1”。如果报别的国家,他们一般会表示“Nice”。如果告诉他们这是“秘密”,他们会诧异或者无奈笑笑,然后硬生生地客套:“我知道那是个好地方”。

砍价是当地的文化,因此显得再亲呢的店主,开出来的第一个价格,也往往是合理价格的数倍。很容易理解,他们的价格都是看人下菜碟。毕竟明码标价的店几乎不存在,一切均以店主报价为准。逛的店多了,就会碰到性格坦率、英语也不错的店主。聊着聊着,他们坦白,看我们是中国人模样,还是学生,所以砍价的余地给多些。如果是白人,他们一定狠狠报高价。因为他们都很有钱。

不过店主们的温柔有限,理智更多。“你说你们很穷,但你们也来这里旅游了!”他们说。“我们很辛苦,只为了赚一点点钱。不要为了那50、100埃及镑破坏了你们的好心情,对你们来说,开心地旅游更重要。你们不缺那点钱,我们却很需要。”100埃及镑大约是15人民币,不到2瑞士法郎。

我明白他们话里的含义。我们在埃及花埃及镑和美元,所以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们的银行流水是瑞士法郎。看着和昔日老家相似的街道、相似的勤劳百姓,我的共情因那个富足的社会而更加复杂。我回忆起留学后第一次回国时最深的感受。从欧洲最富裕的地方,到中国最富裕的地方,再到父母家,最后到老家。短短几天之内,任谁都可以穿过这些地方。我想,世界其实也就这么点大。可是,在这个地球上的不同角落,人们的生活,真的好不一样。世界上还有很多比埃及更辛苦的地方。而瑞士也有着我看不到的所谓上流社会。同样作为人,却有太多与生俱来的、别无选择的东西,在决定着我们的生活。

当人切身面对另一个人的存在,才更容易感受到彼此是同样的生物,从而产生更具体的共鸣。埃及有太多人让我产生了共情时刻,尽管我根本不认识、也谈不上喜欢他们。比如看到赤着脚在沙漠里给我们生火的向导,我意识到原来有人二十几岁的人生全都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沙漠里度过,而且接下来的人生可能也都会在这里。比如拿着质量很差的冰箱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拦人叫卖的老头。我实在不想买他的冰箱贴,但他说他很饿,于是我送了他一点零食。还有聚在景区附近、朝游客索要one dollar的小孩。恶作剧般,我也喊回去,“Give me one dollar!”他们问我为什么,然后我们都笑起来。还有在尼罗河上为我们开帆船的船夫,很老、皮肤被晒得黝黑、牙齿全部掉光了。天气很好,尼罗河也很美。我们拍了合影。我看到了他们的辛苦,他们或许也能看到我们的闲适,毕竟我们是有钱有闲的游客。虽然他们也确实需要我们的支出来维持生活。我知道我比他们宽裕很多。宽裕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可我做不到把我钱包里的钱均匀地分配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尽管没有钱包里的钱,我也还是可以继续比他们宽裕很多的生活。

当然,除了这些,也有更安逸一点的部分。在市区最受欢迎的Koshary餐厅,还没到饭点,店里已经挤满来打包的人们。我们被安排到楼上的桌子。这家餐厅开得很成功,已经走出埃及国门,有了几家国际连锁店。老板把自己的巨幅照片布置在餐厅的每一层楼正中间,是一幅洋溢着自信微笑的脸部写真。在热情、倔强、爱做鬼脸的本地服务生的安排下,我们吃到了这种非常便宜、全是碳水化合物的劳动人民的美食,以及四种他特别推荐要试试看的甜点。那一顿我觉得很开心,比在埃及其它漂亮的餐厅吃得都开心。大概因为市井气息也是我记忆中的一部分。在瑞士,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气息了。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老家陆续修起了许多高楼大厦。然而老家的发展,似乎在我离开后的某个时刻停滞了。现在的市区商圈越来越不景气,某些缺乏维护的街道,因为年复一年时间的侵蚀而越来越老旧。不过如今老家的街道比童年时干净得多,三轮车没有了,交通秩序也好了起来。现在埃及的街道上还有许多三轮车(突突车),甚至还有驴拉车。

幼时的我很害怕过马路。因为没有红绿灯,即便走在斑马线上,也会遇到完全不让人的司机。走在斑马线上安全感会多一点,但那个年代,不走斑马线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行人和汽车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二者迅速靠近的瞬间,气势交锋,占下风者放缓速度。幼时的我气势不足,而犹犹豫豫最为危险,因此总是故意等到有大人也过的时候跟在旁边。长大后去了更大的城市,可算有红绿灯,也有人行天桥和地下通道了。不过幼时的经验没有被我忘记,并在埃及之旅中发挥了用场。我打头阵,领着同伴们走上埃及的马路,和司机们交锋。果敢地判断走还是停,这是在今天的埃及生存需要的重要能力。

这篇真的写得非常琐碎,都没有主题啦!其实还没写到这次真正想探讨的话题,干脆就当作一篇琐碎的旅行回忆录好了。

附上忧愁时刻拍下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的某一天,或许还会再踏上那片沙漠吧。


  1. 当时在听plenty的专辑「this」。其中有首很喜欢的歌叫「ある話」,有句歌词是「朝から昼から夜そんでアフリカまで飛んでいった」,大意为”从早上到中午到晚上,然后飞到了非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