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橘子、蓝莓、扇贝
从苏黎世搬来圣加仑这个小城,是在两年前的七月。那几天都天气晴朗,几乎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一个人戴着耳机、听着播客(那阵子一直在听声东击西),哼哧哼哧地拼着各种家具。终于能够开始独居生活,尽管当时由于种种原因而心情复杂,但整体来说还是期待着新生活的。自己的心再也回不去苏黎世了。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这座同在德语区的小城,其实如果从主火车站到主火车站,去苏黎世只需要一个小时。起初刚来这里,觉得它和苏黎世没什么区别,像是缩小版。我想我会过着在苏黎世差不多的生活。去研究所通勤、去山上散步。去连锁超市买一样的东西。如果去(又贵味道又普通的餐厅)吃饭,搭配的饮料大概还是Oishi Eistee。
但当真的安顿下来、开始坐巴士(这里没有有轨电车)去小城里别的地方,我发现这里和苏黎世是不一样的。只是普通地站在巴士上的我,却时时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目光。大概因为这里的人种比苏黎世单一许多,而我的气质,和这里太不一样了。那些目光好像一串串感叹号。刚搬来的我觉得有些别扭。它们好像在提醒我:你是一个外来者(!)
好在人是会适应的生物。如今,也不知是否因为感觉变得迟钝,我早已感受不到了那些感叹号。有时想起来甚至会怀疑,那会是当年自己的错觉吗……
可上周末,去家附近的超市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刚搬过来时候的那种心情。起因是超市里一个恐怕还不太会走路、坐在小推车里的小孩,一直盯着我看。目不转睛,面无表情地。我心中一惊,匆匆绕过她。而没过多久,又遇到了另一个儿童。紧跟父母的步伐,走出好远,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走到肉类的冷藏柜前,看里面的牛肉,也看自己的倒影。明明没有穿奇怪的衣服,脸上也没有沾东西。为什么……
我早已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都在尽可能地远离本地的小孩和青少年。都说孩童是最纯真的。可未成年人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真,也是最容易刺到我的。其实瑞士人已足够有涵养,我并没有面对过太多的恶意。如果只是巴士上来自某人的一瞥,倒还能够忘怀。可孩童的凝视,对我来说,太赤裸、太重了。
想起来前不久,和几位中国人好友一起去圣莫里茨欣赏秋景。返程那天,有短暂的几分钟,好友们都去了洗手间,于是我一个人走向湖边某个拥挤的看台。走出我们的小泡泡,我发现自己的身边,好像全都是白人。按理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自己也应该早已习惯。可那一刻,我感到了一丝恐惧。
就像有一种习题:“从下列词语中找出不一样的一个。苹果、橘子、蓝莓、扇贝。”尽管分类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显而易见地,这道题的答案是“扇贝”。
而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恐惧大概源自于:如果有一道找不同的题目,限定在那个拥挤的看台上,我就是那个答案。
说到这,之前和亲友也提到过。我反思了为什么如果自己在圣加仑的巴士上看到另一个不认识的亚洲面孔,会感到些许焦躁。我曾怀疑过,难道我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有问题?但后来我想通了,并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会焦躁,是因为习惯了、也忘记了许多事情的、正在继续自己的生活的我,突然从那个不认识的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非常显眼的自己。
今年在日本旅行时,我从相反的方向体会到了这一点。离开了游客集中的区域,坐在电车上,我注意到一位白人女孩。她背着书包,看起来不像游客的样子。我立刻注意到了她,并从如此日常的画面里看见了我自己。啊啊,作为来自异文化的人生活在这里,感觉好辛苦。我把对自己的感慨投射到了她身上。于是我也投出了,那种目光。
关于这个话题的记忆差不多就到这里。对于圣加仑,我其实从别的方面对它充满感激之情,因此并不讨厌在这里的生活。那些投向异族人的目光,大概只有在社会变得非常多样、开放之后,才会消失吧。
可有时我也会想,要求一个社会变得多样、包容,真的是绝对的正确方向吗?如果保守、单一的族群,本就是当地文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呢……让它接纳其它族群,不也是在强行改变原本族群的生活方式吗。
但也许并不需要走到那个程度(把所有的地方都变成移民国家),就已经可以让异族人生活得舒服很多了。毕竟苏黎世就已经比圣加仑包容很多了嘛。
因为种种原因,我是不会再回到苏黎世了。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也作为扇贝继续加油吧。
